飛特族 – 案例討論

R君是來自於日本仙台的大學畢業青年,今年25歲,出生於1983年的他在大學就讀時,已經被企業內定為未來的徵募員工,但因為某種特别原因,R君在大學多留了一年,這也使得他在畢業後頓時失業,留級而錯失了企業中的工作機會。由於日本勞動市場競爭激烈、企業之間人材的選取也多半早在大學生從學校畢業前先到學校挑選內定招募人員。R君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在大學的最後一年中選取,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淘汰。

今年我五月第一次到日本時,在幾個會議上與日本行動者聊到日本的社會現象,其中不乏大阪與東京都的遊民運動、某種程度上看來挺體制內的環境運動,日本的工人運動與農民運動都在60年代之後經歷了日本左派內部的鬥爭後失去過去的色彩,今日的運動多半蜻蜓點水的不真正提出些什麼具體的問題,而說到處理問題或是展開具體的行動策略上更讓人覺得不僅焦點模糊、甚至連方向都是懸空未決的。跟著談到的日本從泡沫經濟破滅後社會面臨經濟衰退的情況,根據日本總務省2001年的調查,飛特族約有206萬人(1534歲),半數集中在2025歲的年齡層,近七成的飛特族學歷在高中以下,而到了2004年飛特族約佔勞動市場的1/324歲以下的年輕人中更是每兩個人就有一人是飛特族

在這個社會背景下,畢業後不知該往何處去的R君,為了逃離仙台的家鄉,便在人力尋求雜誌上找到現在的工作機會來到琦玉縣,由於沒有任何經濟基礎且尚切有助學貸款待償,R君需要找的是一個可以提供住宿等基本生活條件的工作。除了希望可以早日脫離家庭束縛自立外,R君最希望的是可以來到東京的大都市,追尋那個在仙台不曾擁有的燦麗人生。

他在仙台找到的工作是在Canon工廠的一個印表機墨水填裝工作,每天工作8小時,一個星期工作五天,薪水以時薪計算,一天1,250日幣。R君做這份工作已經有一年,一個月200,000日弊的薪資扣除房屋租金、尚欠的大學貸款,只剩下60,000日幣。因此除了星期一到五的工作外,每到週末假日R君都會坐電車到東京找零時工打,在人立仲介公司填好資料後,等找到工作機會,一通電話來,R君隔天就可以上工。而一個在百貨公司外的舉廣告刊版工作一天2,000日幣,雖然如此收入不足勞動的工作還是讓R君支撐了下去,「東京是我的夢想」,R君一直以來都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搬進東京居住,只是現在的薪水入不敷出,這個完夢的過程看似要很長久。

Cannon在琦玉縣的工廠總共請有4,000人,包括正職員工2,000人,和派遣勞工2,000人,多半派遣勞工負責的是重複性極高的最低階工作。R君的同事中與他年紀相熟的H君,高中畢業後在父母親開的理髮店工作了3年後,亦然決定離家找工作,「在那樣的工作中,我看不到未來」,H君感慨的說,只是出了門後才發現外面的世界並不比較好,「我從沒想像自己會賺進這麼微薄的薪水」H君無奈的搖搖頭,「我一直都想找個正職工作的」,只是工作機會不多,況且在就業競爭下,H君高中的學歷與工作經驗看來都似乎無法為他在就業市場中有效的加分。在R君的工作環境中還存在有相當多這樣的青年,他們離家為了尋找一個不同的人生,只是這個人生最終變成了企業口中的廉價勞動力。

另外一班年紀稍長R君的工人,年紀多為30出頭,他們有些人也與R君一樣住在仲介公司所提供的宿舍中,多數的人在20幾歲離家時,從沒想過會如此做「暫時性的」工作直到30多歲,工作年資沒有累計,而日本的社會福利不足無以保障老人,他們之中的許多很難想像未來。也因為現實的困難,他們多半傾向不願意結婚、成家立業,除了沒有經濟的基礎為主要重點外,對自我肯定的意識也普遍不高。而一般人也看不起這些飛特族的工人,在日本社會中,工廠工作的工人是最低階的勞動者,而如飛特族甚至沒有一個穩定的工廠工作更是另人鄙息至極。R君一位已經結婚且即將做爸爸的同事表示,絕不可能跟任何人提起自己「飛特族」的身份,「由其你是一個已經結婚的人」,「絕對!」對方加重口音的說。

事實上R君是這群飛特族中較幸運的一個,除了其擁有大學畢業的背景外所擁有的文化資源背景是比較多的,再加上沒有家庭經濟的壓力,R君可以離開家選擇他認為自己想要的生活。在2006年也因為在單調乏味的工作情況下,R開始拿起大學就在把玩的攝影音,來紀錄自己生命中不知該算是灰暗或是完夢的過程。同年勞動節的遊行中,R君被記者採訪,也因而開始慢慢的被媒體塑造成典型飛特族的代言人,R君被邀請至各個不同的談話節目中談論飛特族現像。就在2007R君也正式發表了它在過去一年作為飛特族的紀錄片,就在我第一次與R君見面時,事實上忍不住懷疑起,R君的這一切是否為有計畫性的拍攝,這個問題在我與R君做訪問時,由香港的媒體工作者朱凱迪提出,R君大力的搖頭「完全沒有這回事,一開始這個影片是做為我乏味生活的紀錄,只是當我遇到土屋先生時,他鼓勵我拍出飛特族的生活」。

在影片中,R君很多地方都試圖以嘲諷的看待飛特族的問題,在一個電視訪問中,主持人搭著R君的肩膀告訴R君「你們是社會上的輸家,你們被奴役」,而就在一個看似成功的電視工作者跟R君大吐工作上的苦水時,抱怨起自己的「9-5的死工作、具大的工作壓力,有時甚至想要逃離這一切」,R君開始質疑起,到底這個「遊戲規則」是由誰來定立,誰能決定他在這場人生遊戲中輸了,或是被誰奴役了。

當問及R君,一般年青人是否自覺自己為飛特族的身份:他表示一般的20多歲的年輕人仍然對飛特族的工作在一開始抱有「暫時性」的打算,而過了30歲的飛特族則是認知到自己在這十年的工作中,薪資沒有增加、工作仍沒有保障,但因為已經過了年紀,無法在回到正常就業市場他們也只好認命。就在R君的影片在各個地方播放後,不同世代的觀看者也有著不同的反應:老一輩的人普遍感到對社會的絕望,與意識過去的終身雇用制在日本現今社會的破產;而年輕的一輩反而抱有不同的想像,他們認為飛特族的生活是一種在社會結構下自由的展現。R表示,飛特族顯示了日本的社會已經不再單純由集體主義所建構,更多的自主聲音出現,年輕人更傾向於個人主義的抬頭,這勢必將對日本的社會結構產生新的重組。兩極化的,年長人對此感到害怕;年輕人則是充滿想像。

 

認定自由

當說起自由時,不是來自於日本的我們很難去理解,在飛特族這樣一個被資本家嚴重剝削的勞動力是怎麼在這樣的勞動關係中去找尋他的自由,日本行動者一直強調這一切必須放在日本的社會脈絡下去思考。就R君與其他飛特族對「自由」的說法上可分為幾個重點:
1.
對於公司不再有過去的忠誠度,因而勞工只在乎的是自己生產線上的小單位,他經營的不再是公司事業=個人事業

2.不受公司控管,公司並不是你的直接雇用者
3.
處於低階工作,沒有太多的責任負擔
4.
時間上的自由,不再受到長期的契約綁架
5.
離開家庭最快速、低門檻工作
6.
精神層面的解放,決定自己人生的主人

 

真正的自由

事實上飛特族所不願意面對的是:

1.公司不再照顧員工,幾乎毫不存在基本的勞動條件保障,自己最為自己主人的最終結果就是面臨隨時失去工作、在工作上受到傷害等等的危機

2.因為勞資關係的模糊,工人只能當自己的保人,期待不要發生工作意外,而大量解雇等勞資問題發生時,工人只能成為受害者
3.
永遠不會有年資的累積,永遠只能從事低階工作
4.
因為沒有契約的保障,規避勞基法的雇主定期把你解雇,常常要面臨找新工作的困境
5.
因為沒有存款的基礎、且處於社會低階的勞動力,往往沒有機會、能力組成家庭
6.
企業人力成本的解放,企業決定你的人生

 

R君自2006年參與了勞動節的遊行後,開始進入勞工運動的脈絡之下,在飛特族的運動中,勞動團體試圖追求的包括了:最低工資的保障、提高最低工資、工作安全、還有提高企業稅金。最近日本政府因應運動而有意思將企業使用一日勞工(day labor)的手段「違法化」。而R君對運動的成效則是感到質疑,他比較犬儒的看待一切工人運動。一般年輕人認為,就在過去的勞工運動中他們以傳統的組織手法,搞工會、上街頭、罷工等等的模式最後並不真的改變什麼,尤其飛特族運動不管「在政治與社會運動的層面都還很初步,無法真的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力」。「這些是沒用的」R君幾分不以為然的說,「這些行動並不吸引我們,不吸引大眾。而或在遊行上出現了千人的景況又如何呢?這些人是對議題無知的,參與遊行也不會就讓這些人加入運動之中」。

反之在幾次的勞動節遊行上,勞動團體使出混身解數的帶來遊行的創意,「就像那個大的人偶,這樣的東西非常有趣,也是我們從未見過的」。R君表示,若是要以過去那套傳統的工人組織模式,將無法真的聚集起飛特族的青年,況且在一般的年輕人中並沒有存在所謂的共同「價值觀」,更別提什麼對運動的想像了。「不如多花點時間在創造新的文化運動,這可以讓更多的人注意到發生什麼事,包含創意的行動會使人們更容易去理解行動背後的訊息,這是傳統工會運動做不到的」。「另外一個問題是,在運動中造成的勞資雙方的極端位置,容易讓參與者產生恐懼,或許一開始他們爭取的只是基本的生活條件,而不是打算和資本家硬幹下去」,「拿著大的旗幟、高喊口號對參與者產生太大的壓力,我們甚至不能確定我們是否完全同意那些拿旗幟前導人的所有說法」。

就在R君因為拍攝了自身飛特族的經驗,且因緣際會之下成為飛特族的「代言人」之後,R君作為飛特族的身份有所改變,他遲去了在玉琦縣的典型飛特族工作,拿起攝影棚衍然成為另外一種「飛特族」的Freelance,只是這次他掌握有自己的生產工具,不再需要看企業主、派遣人力公司的人的臉色,選擇自己的人生。當我們問起R君他在生命中追尋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生活模型時,「每個人在人生追求的不盡相同,但都傾向一個相對比起來較幸福快樂的生活」,只是R君他要提出的問題是「所謂的幸福一定是要有錢、一個穩定的工作嗎?」。而對於其未來的計畫,「我想我會繼續拍攝下去,因為我已經停不下手了」,R君停下來看著我們微笑「在未來,我希望我可以組成一個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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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1. […] ★招難飛特,想知道什麼叫飛特族可能要先看過我之前寫的文章。一二跟暗例介紹。飛特族決對不是日本單有的現像,他是資本主義的社會下不斷縮減可變成本所產生的大量彈性勞工,而在日本的這些年輕人,因為日本獨特的文化脈絡下,傾向相信自己在其中所展現的「自由性」,只是這自由到底是誰的自由,他是做為日本傳統「天皇子民」勞工的一種心靈上的解放還是資本家輕鬆減重的彈性奴工方案?這部片,讓大家看到日本社會裡面真正的問題,導演自拍的手法也相當輕鬆跟自然,簡單消化跟理解,只是當他在拍這部片時,同時也在問一個年輕人們都想知道的問題,我是誰,我在幹麻,我的未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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